聂辉华
【核心观点】在中国特色体制下，等级制+不完全契约=压力型体制。压力型体制有两个表现：一是收益逐级上收，成本逐级下移；二是风险规避、宁左勿右，即层层加码。

一、背景

最近全国各地在开展违规吃喝专项整治。专项整治的目的，肯定是打击违规吃喝、公款消费等腐败行为，澄清吏治，同时也是一种保护干部健康成长的方式。我相信老百姓都是支持的。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少数地方在执行这项政策时用力过猛，层层加码，甚至严重走样，以至于背离了“初心”。比如，一些地方规定，凡聚餐就审查、凡宴请就干预。什么叫“聚餐”？据说三人以上吃饭就算。那全家出去外面搓顿馆子，是不是就违规了？本来，上面明文规定，“违规”吃喝才应该禁止，现在变成了所有吃喝都有风险。

有一点让人特别难以理解，就是中国目前处于经济下行时期，经济下行的主要原因之一是内需不振，说白了就是消费不足。很多经济学家建议，刺激经济的重点对策应该是刺激消费，而不是象以前那样大规模刺激投资。我为什么对这次层层加码特别担心呢？中国目前在体制内工作的人员总数大约在8000万至1亿人之间，具体包括党政机关公务员、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和国有企业职工。2023年我国餐饮业总产值约5.2万亿元，占GDP的比值约4.2%，直接和间接从业者（骑手）3000万-3500万人。如果这一亿体制内的人都不敢去消费，你能想象对经济的负面压力有多大吗？很多小县城的饭店可能都要倒闭了。因此，从关注民生、刺激经济的角度讲，这种层层加码的行为都不应该出现。所以，连人民日报都看不下去了，人民网前几天发了一个评论，题目是《禁止违规吃喝，不是吃喝都违规》。这个很好，很及时，但这篇文章并没有揭示层层加码现象的根源，这是我今天视频要重点说明的地方。

二、层层加码的根源

体制内的特征有两个：等级制、不完全契约。我在之前的课程《基层中国的治理逻辑》以及最新课程，就是和《中县干部》作者冯军旗老师对话的新节目《基层干部的生态图景》里一再强调了。你抓住了这两个根本特征，自己就可以理解很多中国特色的政治经济学现象。

第一，等级制。在等级制下，资源自上而下分配，责任自上而下转移。极端情况下，人们唯上不唯实，权力只对权力的来源负责。

第二，不完全契约。由于有限理性、交易费用等因素，导致契约不能完全规定双方的权利和义务。比如，没人能预测到911事件以及各种大型流行病，也就没法明确规定在每一种不可测情况下的行为和对策。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地方政府什么都可以管：上管天，下管地，中间还能管空气。因为它的责任没有边界，是一个不完全契约。

在中国特色体制下，等级制+不完全契约=压力型体制。压力型体制有两个表现：一是收益逐级上收，成本逐级下移；二是风险规避、宁左勿右，即层层加码。在压力型体制下，层层加码不仅表示对上级效忠（信号发射），而且减少了总体目标的不确定性，减轻了信息不对称。但是对下级而言，则意味着严重的扭曲，并且必须自食其果。在数字时代，信息不对称大幅减少，这种现象的出现后果尤其严重。因此，这主要是激励问题，不是信息问题。

中国大陆将公路划分为高速公路、一级公路、二级公路、三级公路、四级公路五个等级。高速的车道宽度为3.75米。为什么这不会导致层层加码？因为没有不完全契约。为什么各地区不比赛看谁的卫生条件更好？不在厕所卫生方面无限内卷？因为没有压力。你看，离开等级制和不完全契约，没法解释象禁止吃喝、乱收费、乱摊派等层层加码的乱象。

三、如何减少层层加码？

怎么解决这个问题？还是那句话：回归常识，尊重人性。很多问题不需要经济学家的建议，凭常识就可以了。普通法为什么叫普通法？因为它是common sense。如果一项政策需要少数精英才能解读，那这不是一个好政策，至少不是一个普适的政策。

对于体制内来说，等级制短期内很难消除，数字技术会拉平科层，但需要时间。更重要的，是减少不完全契约，明确规定权力的边界。那句话说得好：对政府来说，法无授权不可为；对百姓来说，法无禁止即可为。政府应该坚守完全契约，而百姓应该坚守不完全契约。

最后出一道思考题：2009年6月财政部发布《关于推进省直接管理县财政改革的意见》。意见指出，改革的总体目标是，2012年底前，力争全国除民族自治地区外全面推进省直接管理县财政改革。为什么在省-市-县体制下，要实行省管县的财政改革呢？请联系今天的分析框架解释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