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心的人，心痴几分，是否今生只等一人？对着伤痕，醒在明灭晨昏
红颜的人，颜红几分，是否青春只为一人？情已关门，爱在日夜沸腾
                                                                                                            ——《半生缘》黄磊

某天去参加初中同学的小聚，男男女女十余人，大多毕业后没再见过。三杯两盏淡酒下肚，自然免不了唏嘘感慨一番。当年的高富帅正坐在我对面，肩有点驼了，白净的脸上有了细密的皱纹。脸泛红时，他开启缅怀模式，说起当年那些事儿。“那谁，初中坐前排的那个小女生，对对，头发特别长，经常领舞那个，那是我初恋知道不？那时每次路过她座位我都故意揪揪她的头发，心说以后俺就找个这样的媳妇儿。可惜那时我成绩不好，没敢表白。”

同学们顿时做笑喷状。“老高，不至于喝多了吧？人家就坐你对面呢！”我半晌才反应过来，也只好尴尬地笑笑，当年他是经常揪我头发来着，可我最讨厌这种纨绔子弟了。

十几年过去，我就坐在他对面，只不过从长发变成了短发，同学也好，初恋也罢，竟然已是相见不相识。

其实和长发短发一点关系都没有，和暗恋相恋也一点关系没有。我高中曾经暗恋过的学长，才华横溢，又温文尔雅，因为他英文歌唱得好，我天天戴着耳机抱着英语课本入睡。奇怪的是，爱得昏天黑地的当初，我就记得这一点细节了。

多年后，他保研，我工作。失去联系很久后，得知他娶了一位高中的舞蹈老师。我一直没敢看朋友的朋友圈里他结婚时的照片，直到前不久闺蜜出去参加一个学术报告会，给我发回一张照片：亲，快看这个作报告的是谁？照片上是一个戴眼镜的发福的男子，脸部轮廓有些模糊，但仍能看得出头发稀疏。我认不出来。朋友发了个贱兮兮的表情，这不你爱得死去活来的宋学长，这下作何感想？我真吓了一大跳，却又心疼得紧。好像儿时没有稀罕够就弄丢了的布娃娃，多年后从角落里找到时，发现她样子那么老土，又落满了灰尘。

有个原本很阳光的朋友，爱上了校篮球队的一个男孩。她发挥多情少女可以想到的所有小心机，一次次制造邂逅，一次次暗示表白，直到自己开房间把对方约出去。后来，男孩真的成了她的男朋友。从此，她的脸上天天挂着甜蜜的笑，场前场后抱衣服，送水。胸前纹上男孩的名字，陪男孩出入夜店酒吧，酗酒，吸烟。填写毕业纪念册的时候，她看到有同学称呼她“亲爱的阳光女孩”，叫停她，一本正经地说：我已经不是女孩了。

他们没有终成眷属，和大多数人一样，毕业时一起失恋。后来，她嫁做商人妇，生下可爱的一双儿女。再看不到那个打六个耳洞头发颜色变来变去脸上却总是挂着大太阳的女生了，只是总在她的博客里看见：十几年过去了，我一直不能忘记他，都说人一生可以爱很多次，我却在第一次就用尽了全力。

“我指着那把树梢涂了银色的圣洁的月亮发誓——”

“啊！不要！不要指着月亮发誓，月亮变化无常，每月有圆有缺，你的爱也会发生变化。”

这是梁实秋先生翻译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的一段对白。朱丽叶说：“在你还没有要求的时候，我已经把我的誓言给你了。但是我想要的只是现在我所有的这点爱情。”

当初爱着的时候，谁不曾是用尽全力呢？

十几岁的时候看偶像剧，我们的怦然心动是认真的，恋爱时我们许的山盟海誓是认真的，分手时我们痛不欲生死去活来也是认真的。我们等到山无棱天地合了吗？蒲草韧如丝也枯了，磐石无转移也碎了，不是因为我们爱得虚伪，而是物是人非一切都变了。我们不清楚的是，那个变得最多的，是自己。

我非常喜欢张爱玲的《十八春》。世钧与曼桢，相爱在一个动乱荒唐的年代。他们月下牵手的情景多么美好，曼桢那时的信里写：“世钧，我要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是等着你的，不管在什么时候，不管在什么地方,反正你知道，总有这么个人。”可命运无常，曼祯最终嫁了囚禁侮辱她的姐夫，世钧娶了门当户对的翠芝。十四年后相遇，曼桢也只能说一句：世钧，我们回不去了。

“日子过得真快，尤其对于中年以后的人，十年八年都好象是指顾间的事。可是对于年轻人，三年五载就可以是一生一世。”年少时的感情，是劈啪啪不烧尽不成活的野火，等你回头看时，已经在寻常日子里开始了风轻云淡细水长流。我们怀念旧爱，怀念青春，怀念的不过是那时的自己，我曾经那么勇敢，我曾经那么痴心。我曾经被万千宠爱，我也曾经倾尽所有。

《十八春》改写了多个版本，后来改编了电影《半生缘》。已经习惯了用十年作单位的人，怕是都已过了半生。那个说一直要等着你的人，可能永远都回不到你的身边；那个你想过等他一辈子的人，也许已经与别人开始了一辈子。我们留恋，却没有后悔，因为年少的我们真的要过很久很久，才能够明白，自己真正怀念的，到底是怎样的人，怎么样的事，还有，怎么样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