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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止]第41期·国宝·马王堆T形帛画·去天上的路两千年前就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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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2026-11-16 17:39:57

观 止 · 第 四 十 一 期


古今佳作赏析 | 国宝鉴赏 | 2026年11月14日



去天上的路,两千年前就画好了



两千年前,长沙一位丞相夫人去世。家人请画师把整趟行程画在一条两米长的丝绸上:谁在门口迎接、路上带什么随从、地下谁托着大地——然后把它盖在她身上,一起下了葬。



作品:T形帛画(西汉),1972年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湖南博物院藏


通长205厘米,顶端宽92厘米,末端宽47.7厘米,三块单层细绢拼成


2002年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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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 作 品 展 示




图一 | 整幅:盖在辛追内棺上的T形帛画。上宽下窄,像一件袖子极宽的袍子——墓中遣策管它叫「非衣」,有人说,就是「飞衣」。



图二 | 天上:横杠是天界。日月分列左右,烛龙盘踞其间,群龙昂首,天门之下守卫对坐——天上的编制,一样不缺。



图三 | 红日:日中一只黑鸟,名金乌。日下扶桑之间,还睡着八个小太阳。



图四 | 弯月:月中有蟾蜍与玉兔。月旁几轮红日,是扶桑树上尚未升空的太阳。



图五 | 画面正中,拄杖的妇人侧身向西——她就是墓主辛追。身后侍女相随,前方有人跪迎。这大概是中国现存最早的肖像画之一。



图六 | 双龙穿璧:两条龙穿过一枚玉璧,把画面分成上下——璧是天门,也是人间的门槛。



图七 | 送行与托底:檐下家人设案对饮,为老妇饯行;再往下,巨人马步下蹲,双手托着白色的大地,脚下鲸鲵交缠。



图八 | 展厅里的真迹:两千年前的绢,如今平躺在恒温恒湿的暗处。刚出土时,它的颜色比这鲜亮得多。



图九 | 同一座墓里还有一件更轻的东西:直裾素纱襌衣,重49克,叠起十层,仍能看清底下报纸的字迹。



图十 | 复制它花了十三年:现代蚕养得肥、丝太粗,研究所只好控制蚕「退化」。织成那天一称——49.5克,还是比西汉人重了0.5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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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 作 品 解 析



其一 | 火洞子


1971年冬,长沙东郊,驻军医院在马王堆土丘下挖防空洞。一镐下去先见白膏泥,再往下冒气体,有人划火柴凑上去——火苗蹿起,泛着蓝光。长沙人管密封极好的墓叫「火洞子」。

1972年初正式发掘。墓主是西汉轪侯利苍的夫人辛追:一万多斤木炭、一米多厚白膏泥,里三层外三层,把两千年时光严严实实封在墓室外头。棺椁、漆器、丝织品出土时像刚放进去一样。

随葬品里最引人注目的一件,是盖在内棺上的这幅画。它的使命从下葬那天起就结束了——没人打算再看它一眼。也正因如此,它保存得比所有给人看的画都完整。

其二 | 盖在棺盖上的画


帛画呈T字形,通长205厘米,上宽92厘米,下宽47.7厘米,用三块单层细绢拼成,顶端横裹一根竹竿,四角垂着青黑色麻线繐带。

它是干什么用的?墓中遣策——随葬品清单——写着「非衣」两个字。「非」通「飞」,一件飞衣,给亡人穿上好赶路;也有学者认为它就是《仪礼》里的「铭旌」,出殡时举在前面引魂,下葬时盖上棺盖。两说至今并存。

「非衣」——墓中遣策对这幅帛画的称呼,「非」通「飞」



无论哪一种,用途都写在画面结构里:上段是天,中段是人,下段是地下。这不是装饰,是一张按空间排序的路线图——从盖在身上的那一刻起,方向只有一个:往上。

其三 | 天上


先读横杠。右上红日,日中蹲着一只金乌;日下扶桑树间,另有八个小太阳——九日同天。左上弯月,蟾蜍与玉兔伏在月牙里,月下还有托月的女神。

日月之间,人首蛇身的烛龙盘踞正中——也有学者说是女娲或太一,至今没有定论。再往下,天门半开,双豹攀在门楣,两位守门的帝阍拱手对坐:门口有守卫,通报有规矩。

天上的一切都带着人间的行政痕迹。汉人想象的天国不是虚无缥缈的光,而是一个机构健全的地方——有门,有门房,有日程,有接待。

其四 | 她正走在路上


画面正中,一位拄杖的老妇侧身向西,锦袍绣履,体态雍容。身后三个侍女随行,前方两人捧案跪迎。这个形象与墓主辛追的年龄身份对得上——画师多半见过她本人。这大概是中国现存最早的肖像画之一,画的是一个正在上路的人。

「轪侯之印」「长沙丞相」——二号墓出土的两方铜印,确认墓主即轪侯利苍,一号墓的辛追是他的夫人



她脚下,双龙穿过一枚玉璧;璧下设着食案,俎豆陈列,家人踞案对饮——送行送到地界为止。再往下,赤身巨人马步下蹲,双手托起白色的大地(有说是水神禺强),脚下鲸鲵交缠,龟鸱守在冥界门口。

一条路线,从脚下一直排到天上:谁送、谁接、谁守门、谁托底,全部安排妥当。两千年前的画师画得不慌不忙,因为他确信这些职务都有人在任。

其五 | 同一座墓里的轻


同墓还出土两件素纱襌衣:直裾一件重49克,曲裾一件48克——不到一两,叠起十层还能读报。经测蚕丝纤度只有10.2至11.3旦,比今天的高级丝织品还细。

上世纪80年代起,南京云锦研究所接下复制任务,光是养蚕选丝就耗了十三年:现代蚕被养得肥大、丝粗,只能想办法让蚕「退化」,吐出细若游丝的原料。织成那天一称:49.5克,仍比西汉人重0.5克。

帛画和襌衣其实是一回事:西汉人把「轻」做到了极致。一根丝细到几乎没有重量,一个宇宙画进两米丝绸——托着大地的巨人再费力,那块大地本身,轻得像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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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幅画不是画给活人看的。它不需要观众,只需要一位使用者——画完、盖好、封土,两千年无人得见。可正因为它没打算给谁看,每一笔都格外诚实。



汉人不怕谈死。他们把去天上的路查得清清楚楚,连地下都有巨人托稳。身后事在他们那里不是深渊,是一份安排妥当的行程——这份从容,隔了两千年,仍然新鲜。



所谓「观止」,大概就是如此——看到这里,便可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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